元月十六日  非
　　
那一首歌，我有二十多年没有唱过了
今天，我再次唱起它时，不仅嗓音嘶哑
而且很不流畅
也就在歌唱结束时的那个瞬间，我才心悸地发现
生活中的许多事情，都如同这首歌
当你试图重温时，却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韵味和声色　

元月十七日  寒夜
　　
雪下得比想像的要大
雪里的事物被雪伪装，我被时间和俗事伪装
这些日子的冰冻是持续的
我的回忆也是持续的
面对坚持不肯撤退的寒冷，对于一个孤独的人
也只有回忆，才有足够抵御的温度　　

十二月十九日  医院
　　
从医院里出来
看见天空还灰着
我们就静静地往前走
不说一句话
　　
我们都在掩饰
各自的心事
　
十二月十日  木偶
　　
这些年
儿子，父母，住房，疾病
通胀，失业，人情，债务
官司，衙门，这官，那吏
苦得他
像一个木偶　　
　　
十二月十二日  隐
　　
没有阳光，也没有风
没有喜，没有悲
没有新闻，没有回忆
没有遇到想见或不想见的人
这一天，过去得悄无声息
仿佛从来就没有到人间来过
　　
十二月十四日  死
　　
我不想死于疾病
更不想死于意外
我只是想死于
某个早晨，对一些人和事物
还没有放下的幻想　　
　　　　
十二月十八日  女儿
　　
我说：天阴了
没有太阳了
女儿听了后
就在我的手上
画了一个太阳　
　
十二月二十日  眼镜
　　
视力越来越差
医生说：该换副眼镜了
但我一直没有去换
不是我念旧
而是我不想再看清什么　　
　　
十二月二十一日  菊花
　　
赏菊，饮菊花茶
画菊花图，唱《菊花台》
我的日子依旧空茫，虚白
我想，我还缺少一颗
菊花那样的心　　
　　
十二月二十四日  蝴蝶
　　
从整个秋天开始
我就再没有看见那只蝴蝶的影子
日子冷清而苍白
我不知道她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飞走了，不知她是否知道
我在想她，并且孤单　　
　　
十二月二十五日  问候
　　
都知道今天是圣诞
都知道这是个洋节
你坐在远方的咖啡厅里给我打电话
说下雪了，言辞保持着平静和温暖
那时，我正缓慢地行走在一条清冷的大街上
没有目的和方向

十二月二十六日  醉
　　
这一刻，她不想清醒，也不想沉睡
不想从前，也不想未来
不想过多的诉说，也不想过多的倾听
这一刻，她像一只羊，只安静地露着
一双羊的眼睛　　

十二月二十七日  迟暮
　　
她说：美丽无法医治
就像这一束鲜花
你的心
为她的枯萎痛着，却束手无策

元月一日  心扉
　　
我想打开心扉
把一切都说出来，说给灵性的万物
不仅要向天空说出温暖
向远方说出向往，向时间说出热爱
还要向一条道路或河流，说出
内心隐秘多年的花朵，以及新生的欲望与疼痛
但这些，都是不重要的
都抵不上我最想向你说出的那一句　　
　
十二月二十八日  鸟
　　
我敢肯定，还有一只鸟
正在飞行的途中
不然，我所看到的这一只
为什么一直孤单地站在那儿
久久不肯离去　　
　　
十二月二十九日  在茶楼
　　
这是临窗的一个位置
每次到这里喝茶，我都爱坐在那儿
一边看窗外的景色，一边开始漫无边际的怀想
今天，我迟到了，一个人已经坐在了那里
她也爱看窗外，似乎也在想着心事
只是她面前的那杯水里
不再是清茶，而是菊花　　
　　
十二月三十日  看法
　　
我对一位朋友说：你变了
他笑了。他说：我没有变
而是你的看法变了
后来，我想了很久
发现他是对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  决算日
　　
我的这一年
经济：收入十万，支出十二万，赤字
生活：无风浪，少波澜
家庭：女儿晴朗
工作：有意义，无味道，忙而无功
身体：血脂降，胃炎重，胆囊息肉增大
睡眠：多梦，梦里多次出现了她的影子，有时模糊，有时清晰
大事：游西藏，赴英、法、德，鼠目有了丈光
优点：读书无数
缺点：酗酒，熬夜，易动怒
期望：来年，心温暖，不再空

元月七日  爱情
　　
那是一头小鹿
现在是深冬
小鹿探出头来，向河的对岸张望
飘落的雪花，结冰的河面
使她显得异常迟疑　　

元月十三日  看雪
　　
女儿去阴灵山看雪
回家后，我问她看见了什么
女儿说：我看见
雪地上的那些人
都是黑的　　　　

元月十八日  灯
　　
我不能靠近一阵风
也不能靠近一场雨
那样，我会熄灭
在冷与暖的人间，我只是一盏小小的灯
请让我靠近你的黑夜　　
　　
元月十九日  差异
　　
我的血液和你的一样
都是红的，只是血性不同
我的脑袋和你的一样
都长于项上
只是思想不同　　
　　
元月二十日  自由
　　
许多时候，我都爱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天空是灰是蓝，云朵是乌是白
我是不在意的
我在意的是，在我视线的灰与蓝里
会不会闪现，我热爱的那一对翅膀

回忆
　　
真正的回忆
不需要音乐，不需要烛光
不需要信件、咖啡，甚至不需要
一场意外的雨水
真正的回忆，就靠近身边
这把空椅
　　
并非现象
　　
雪花掉在地上
雪花与雪花挤在一起
使每一片雪花都失去了自己
原有的形状。这些年
和那么多心怀各异的人在一起，我失去的
不仅仅只是单纯
　　
新邻居时代
　　
门对着门，像两个哑巴
从不开口说话
窗子对着窗子，像两位盲人
从来互不相识
日子退缩到自我的角落，使你感觉到
空气凝固，阳光发凉
　　
父亲
　　
目光，一次比一次灰暗
好像时间，这只无形而冷酷的手
正加紧地一根根抽走
他体内的光亮

事物在露出真相之前
　　
它可能藏在水下
它可能躲在一堵墙的背后
它可能就在我们的眼前走动
而我们却毫无知觉
事物在露出它的真相之前
我们欲望的内心，就或多或少地落下了
猜疑、焦虑、计谋、不安的期待这些病根　　
　　
又一位友人走了
　　
这个下午，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下午
这个下午属于所有的人
然而，这个下午，只有我一个人
怀着无法言述的心情，坐在清冷而空寂的河边
看身边那棵柳树上的叶子，是如何一片接着一片
悄悄地离开枝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