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城老街

2008-04-16 作者:赵敏 来源:巴中网 
     “扛上花”的快感,网络世界的诱惑,激情四射的进球,缠绵悱恻的影视剧......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难免使人疲惫不堪。这个时候,我突发思古怀旧之情,需要进入另一个景地,去放纵疲倦的心情。巴州城唯一的老街——小街子和文星街或许是最好的去处了。那里的老街、老房和老事会让你豁然开朗。
     巴州城九井十八巷的岁月,逐渐被大马路、住宅小区、防盗门与空调机所刷新,“巴州十景”已没了踪影。不断向高处生长出商厦、银行和行政大楼,房地产的泡沫急剧扩张,蚕食了它周边的田园和村庄。一模一样的水泥建筑在严格的间距里,了无生趣,看上去都像兵营。
     宽不过两丈,长不过百余米的老街被高楼包围着,小街子和文星街就象是两个萎靡的老人,背靠着背静静地躺在小城的中间,极不显眼,但他所经历的是小城的历史嬗变与人情世故。
     在老街漫步,冬日的阳光伸着懒腰,透过树荫缝隙轻柔地抚摸着老街。左右两旁大多为木结构房,木柱檩梁、穿逗结构、青瓦屋面的两层房屋。墙身多用竹篾土夹墙,门为可拆卸的木板。没有青砖灰瓦马头墙,也没有精巧细腻的雕梁画栋,木质穿逗式建筑屋泛着沧桑的黄颜色,桐油漆过的木排门,岁月早已把它涂抹得灰暗斑驳,电线、闭路电视线、电话线象蜘蛛网一样散落在凹凸不平的墙头上,与周边的建筑物相比显得极为寒酸和衰败,已找不到历史记忆中的那个繁华、热闹的集市影子,“六角形”水泥板的街面上蹲着两三个卖叶子烟的,那斑驳的墙壁,那破损的门框,那长着青苔和茅草的房顶就象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迎风而噤。唯有那破败的叶公馆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占地800平方米的中西结合式清未民初四合院建筑,前门已改装,卖起了衣服,左边墙壁已被人挖开,安上铁门住进去了,而后门居然改成了收费公厕,檐角、墙顶长了一些衰草。老人们讲诉得最多的是:可惜老街上好多东西被拆毁了……
     街两边最多是茶馆,踱进街边一家茶馆内,那只有40平方米的堂屋正中立着一根粗壮的顶梁柱,柱子上端还能看到朱红的油漆,下方的油漆已脱落干净,靠里边是一个货架和一个柜台,摆放着一些烟酒杂什,后门口则放着两只煤炉,上面的茶壶正冒着丝丝热气。磨得黑里透亮的木凳茶几层层叠叠,一字排开的茶几上一整溜地放着陶瓷茶杯,几张桌子,十多条凳子,茶叶在杯子里泡得胀鼓鼓的,叶片宽大肥厚,还有一些火柴棍般大小的茶叶梗浮着,杯沿和杯底都粘满了深褐色的茶垢。
     开茶馆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几根头发稀疏地贴在头上,硕大的圆脑袋摆在矮胖的身体上,犹如西瓜蹲在瓮头上,来这儿的茶客很少听到他的声音。倘若主动和他打招呼,他的一声“嗯”字也是颇为艰难地从翕动的嘴唇飘出来,大伙儿都叫他“闷锤子”。听说他茶馆开了三十多年,老街坊都搬走了,天井内的民房都被乡里来的或民工租住,他始终不愿丢下提了几十年的铜茶壶。
     茶客的喉咙让茶水润过了,便打开了话匣子,听来的逸闻趣事当然免不了要传播的,电视上的、报纸上的、道听途说的都有。什么笑话都讲,荤的、素的,高雅的、庸俗的都有。但说的更多的是最近的烦心事:孩子越来越犟,越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媳妇越来越看不顺眼了;最近身体也不如以前了,经常这里那里不舒服……。小小的茶馆成了茶客人生路上温暖的驿站,他们在这里唠嗑着现今,絮叨着家事,怀想着往昔,交流着情感,抒发着思想。或下棋或打扑克或玩川牌或聊天,一杯茶水,一把花生,几个老友,慢条斯理喝茶,慢条斯理打牌,在这样温暖融融的气氛里,他们体会着生活不再孤寂,不再乏味的闲情逸致。他们也可以随时在旁边的烧饼摊上买上一块酥烧饼,就着茶水,自在,悠然,恬静。时不时来两口“叶子烟”,一把磨得铮铮发亮的铜质水烟筒在中间递来递去,好不快哉!
     隔壁茶馆则聚起了一屋青年,小到十几岁,大到四十多岁,有戴帽子的,光膀子的,染花头发的,手杆上纹“忍”字的,有没事做的,有干部职工模样的,也有街头“老大”,三教九流的社会人不而一足。六个人围坐一桌的是“打六人战”,三个人坐一桌的是“斗地主”,出牌的手在桌了上振得咚咚直响,赢了的哈哈大笑,输了的一方一边掏出20元钱,一边“内仗”打得面红耳赤,看样子是不服输。有的右手握牌,左手猛灌啤酒,喝得兴起,大快朵颐。看那情绪喧泻得酣畅淋漓,想必晚上一定平静多了。
     当然还有些醉翁之意不在茶的,而在于听川戏的。一些川剧爱好者聚集在老街上,玉树临风般往前一站,一双炯炯的眼睛往场下一瞄,那鼓乐一响,嘈杂的茶馆立即寂静下来。《斩巴蛇》、《牡丹灯》、《四下河南》、《滚灯》这些巴中老故事百听不厌;唐太子李贤北望长安的叹息,川戏“变脸”的奇妙,锣鼓唢呐声……声声入耳,牵动着我们每一根神经。突然,唱在精彩之处嘎然而止,下半场剧情撩拨着我们继续来为他们喝彩?
     狭长逼仄的街两边除茶馆外,中间还穿插着几间理发店、小吃店、典当行、香烛店、裁缝店等,大多数孤傲得连店名也怕起,连招牌也懒得挂。写对联挽幛的,刻图章搞装裱的,还有一家专卖手工布鞋的,别说那精工细做的千层底穿在脚上的感觉,仅仅看那几位大妈一脸平和的神态,不疾不徐的动作,那分淡定,那分安娴,不也是一种把酒话桑麻的幸福和满足么?街的那一头有一个编竹器的老伯,老伯的手艺很好,除了笤箕、刷巴、篾扇外,虎年编虎,羊年织羊,编的灯笼也栩栩如生,老伯已编织了自己的大半生。过路客总爱站在老人的摊头,摸摸这个,翻翻那个。
     小街上还散落着几家串串香铺子,红漆的矮方桌、小凳子和热气腾腾的一锅红汤,把海带、土豆、肉片、花菜、莴笋、毛肚、香肠、排骨等荤的、素的,凡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树上结的都无不可烫,无不能涮。往竹签上一穿,一毛钱一串,朋友家人三三两两围着小桌,各拿一大把自己爱吃的串串煮进锅里,还可以嗑瓜子、喝啤酒、摆些龙门阵。这才使精打细算又爱绷面子的巴城人找到了感觉:一会儿喊“掺茶!”一会儿喊“加汤!”一会儿喊“打泡子”,一会儿喊“老板,提五瓶啤酒来!”……几十块钱的一顿饭硬是要把瘦精精的小工跑断腿、跑断气一样,让平日里百般不顺的自己在串串香这里尝够了上帝的味道。
     那烧饼店前,虽未曾挂任何字牌,只是在店门口置一个烧饼火炉,等候吃饼的都拥围在火炉前,店伙计忙着擀面加煤,大家一边感受着暖流,眼睛盯着对面卖叶子烟的老汉,看他们讨价还价地过招,世情温暖而现实,时间飘渺而坚韧,在这五味杂陈的气息里,是不会感到冷清的。
     路灯点燃的时候,老街才慢慢静下来,在苍茫的月夜里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在喧嚣浮燥城市中显得分外安静,犹如一位留守老人,在月光下独自守着孤独与寂寞,守着一段早已逝去的沧桑岁月。
     时光在剥夺,时光也在给予,破落的贵族骨子里还是贵族,老街到底是老街,那分雍容,那分澹定,那分古朴,那分慵懒甚至混沌,都是权力和金钱不能获得的。没人能说清它们存在了多少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从它们诞生至今就从未阖闭过,始终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世事更迭,注目着这里兴衰。虽没走出过王侯将相,也未曾出现过画檐雕廊琼楼玉宇,但是老街这份平凡,这份虔诚,这份执着却也不输于任何修饰过的名胜古迹!
     一年又一年,小街还在古老中艰难地活在当下,一个人默默地,平心静气地看着世间地风云变幻,嘻笑怒骂;一个人饶有兴趣地感春风之轻灵,观夏花之烂漫,品秋风之静韵,赏冬雪之圣洁。它几百年都宠辱不惊,遇事不变,执拗地保持着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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