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登高纪实

    我这个人历来小心谨慎，很少去冲巴中的壳子。因是土生土长的巴中人，吹了壳子肯定挨骂。我之所以写上述这个标题：巴中又一宏大景观——盛世登高图，实际是我今年正月十六登高后所感所悟，绝对是发自肺腑的，它的确是一幅巴山蜀水中民间自发的无法比拟的万人出游图。
    巴中人过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正月十六不登高，这年就算还没过完。在巴中人眼里，正月十六登高才是传统春节的高潮。一到了十六这天，什么重要的事都得先放一放，先把这山登了再说。我这个人不爱赶热闹，我认为登高这么“热”，只不过就是这一天尽情地玩，尽兴地喝，或者去庙宇烧几柱高香，使劲的燃放鞭炮，目的是把这以前所有的秽气统统赶跑，在新一年的开头把日子弄得红红火火罢了。谁去相信这些呢？所以这么多年至今未曾去凑过闹热。
    今年正月十六还未到来，我这个大家子里早就亲约亲、戚连戚，你准备啥、我准备啥，早早地就准备了个“花儿红”，且早早地就商议登高地点。到了这一天，东西准备了几大背兜：有吃的豆干、牛肉、鸡脚脚、卤鸭子、凉拌粉丝、锅魁饼子、香熏的鸡鸭鱼肉、抄手等等，还有苹果、梨子、西瓜等不少零食水果；还有喝的啤酒、红酒、白酒、可乐等等；还有玩的麻将、扑克、跳子棋、跳绳……虽不能说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至少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地点自然是早商定好的王望山。为占到大雄宝殿后的凉亭，头天深夜零点大家子里就推举了四五个小伙子早早去了王望山“占位子”。早晨刚七点，我就被亲戚们吵醒叫登高去，我死活不去，结果被家人们拉的拉、推的推、抬的抬硬性赶鸭子上架了。
    今年的登高节，头一天雨雪交加，道路泥泞，山上湿气很重，我原以为人们登高兴致会大打折扣。一走出门我才知道我的想法是大错而特错。“没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虽天空还是雾蒙蒙的，路上行人早已络绎不绝。我们一行随同川流不息的人群，慢慢的移动脚步，终于挤到了王望山脚城边大道旁登山云梯处。抬头一望，从山脚到山顶，只见前呼后拥，老少掺扶，情侣牵手，浩浩荡荡。不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至少是人头耸动，挨肩擦背。
    王望山登山云梯，是近年来市政建设工程之一，也是获得巴城人点头翘指的工程之一，宽10余米，长近1公里，2250余步。两边是城乡结合部的商品房楼影以及城乡色彩兼而有之的农舍；顶端是树林丛丛的绿荫。那绿荫镶着的梯步，接着苍壁。
    如说是登石级，还不如说是攒脚步更准确，人们都似蜗牛般迈着步伐，可以说人不是在往上去登，而是人抬人整体在往上移动。我们一大家子也就很快融进了排山倒海的人流中，哪怕前面是一堵不可逾越的人墙，哪怕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却无人退缩，亲友之间仍在相互鼓励：“快啦，快啦。”最有意思的是当长辈的还比年轻人更“棒”，人人都是老当益壮，还鼓励年轻人：“幺儿、娃娃，莫怕累，再努把力……”有了这番鼓励和期盼，我们一行大大小小八十多人经过3个小时移动，终于一个不漏地“抬”上了山顶。回头一望，只见云梯上似长串的“蚂蚁”仍在向上蠕动。
    到了山顶，远远地俯瞰我们栖息、劳作的这座城市，城在山中城环山，城在水中水绕城，突觉是一幅美妙绝伦的风景画。左眺是晏阳初名人文化公园，十多层高的白塔似一把擎天巨柱直插云霄，更像是照亮的灯塔。我仿佛终于有所悟，是擎天柱，是灯塔，是世界十大伟人晏阳初正在引领我们走出巴山，走进全国，走向世界，是中国的巨擎，是中国人的灯塔，更是巴中的巨柱，更是巴中人的灯塔，因为他是与爱因斯坦齐名的平民教育家。想到他也是巴中这青山秀水养育出来的人杰俊秀，我情不自禁地涌起股股热流，眼眶里有些湿润。抬头前看，是省级风景名胜——南龛公园，那里底蕴更深厚，那里有巴中的瑰宝，既有古代巴中人的骄傲，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堪称彩雕全国第一的南龛摩崖造像，又有现代巴中人的自豪，全国最大的红军碑林——川陕苏区将帅碑林，12万巴山儿女参加红军，4万优秀巴山儿女壮烈牺牲，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作出无私奉献。回想眼前的幸福时光，谁又能无动于衷呢？右望是西龛山，想起名人佳句：东龛、南龛、西龛、北龛，龛上加龛；巴河、后河、南池河、蒙子河，河中有河。不觉巴中真是一个好地方！这块土地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前景无量。这些感触，要不是今天登高，又怎能领略其中的妙处呢？渐渐地，我明白了为何小小的十六登高节，对城里人、乡里人、本地人、外地人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于是，我琢磨是谁发明的十六登高呢？据民间传说是：唐太子李贤贬谪巴州后，思念长安，常常登上巴城对面的王望山，翘望京城。后人念及章怀太子，感怀他一片对国对家的忠诚之心，于是每年结伴登高，一代一代相传至今。那又为何是正月十六呢？难道古人便明白了正月十六（16）就是正要顺了么？真弄不明白。那又为什么绵延不断呢？据巴城老人讲：文革中“破四旧”，想把这登高的习俗破坏了，城周每个路口都站着背“梆梆枪”的人，想用武力阻止，结果上山的人太多，只好听之任之。难道说：当代的人们想图顺，就不要命么？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跟随家人在人海中寻找“占地盘”的“先遣部队”了。
    王望山山顶不足二十余亩的弹丸之地，除了王望寺，大雄宝殿之外，就是一口水塘、一片森林和一块块撂荒地，既无美景，更无娱乐。我又在犯糊涂了？是人们疯了呢？还是有病呢？我真弄不明白。山上早已人声鼎沸，随便往哪个地方一看，池堰埂边、田间地角、石头上、草地上，随便一块平地，都是一群人，一个小小弹丸之地，一下容纳四、五万人，有人在甩扑克，有人在打麻将，有人看自编自演的文艺节目，有人在吹壳子，有人在插科打诨，有人在叙说情谊……女人们更多是在早早地准备午餐，七手八脚的忙个不停。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又各行其事，自得其乐，好一幅平安祥和图。我想：古人之所以十六登高，是否是求平安祥和？今人之所以十六登高，是在享受平安祥和，更祝一年日子平平安安，祥祥和和，伸伸展展，舒舒服服。不是吗？而今国泰民安，老百姓的日子和谐舒畅，且是一天比一天更美好。想到此，我对十六登高似乎也有所悟了。
    我们一大家子艰难地来到凉亭，寻遍了旮旮旯旯，都未找到“先遣”的家人。我们一行在叹息中不得不去再找，苦苦寻觅了半个多小时，也未找到“先遣部队”。“不知道是蒸发了，还是被人海淹没了，”大家正在质疑，却突然在山顶最西边拐角处冒出了“先遣”的家人，他们“占领”不到30平方地方。真正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见面大家相互埋怨，顽皮的明娃儿嘴还噘得老高，说：“你们咋这歇才来吗？”“你们怎么没占到凉亭？”“你哪晓得，这个地方都差点没占得到……”大家七嘴八舌一阵，铺开几块大塑料桌布后，便各行其事。男人抽空有打牌的，有拉家常的，也有去拾柴的，帮助收拾午餐的……；女人们大多忙乎准备吃的、喝的；老人们除晒太阳外随时都在呼孙唤媳；最忙乎的是在人大工作的志国老弟，他是整个活动的“总联络”，既在操心这，又在指挥那，连声音都嘶哑了，还咄咄不休。
    真是人多力量大，不出半个小时，大家垫上报纸，把各种饮食摆开，便开席了。大家或站或立，或坐或走，拉开家常，随意地吃起来，喝起来。席间，你请我敬，筷来碟往。男人们觥筹交错，不一会儿，便扯起酒筋。老人们多是边吃边畅叙情谊，旯旮角角的话都搜尽说完。女人边吃边准备菜肴，还一边招呼小的。大家吃饱喝好后，有的就摆开场合“战斗”起来，有的就在林子里转转，有的就在暖洋洋的春光下小寐……各取所需，各得其乐，真是惬意。
    兄弟姐妹及亲戚中有叫我打牌、转路、聊天的……，我都一一拒绝。我实质是想了解一下其它各山的情况，便独自一人来到一背静处，拿出手机给好友一一拨电话。有不在服务区的，有无法接通的，有通了迟迟无人接的，通了的99%的都在登高。有登古楼山的，有登阴灵山的，有登莲花山的，有登义阳山的，还有登南阳森林公园的……。朋友告诉我：山山都是人山人海。最少的大概都是万人以上。当然最多的是南龛山、王望山、塔子山、莲花山、古楼山、义阳山。这些山聚含史迹、人文、艺术方面的瑰宝，加上一年四季树木葱笼，枝叶婆娑，在巴中人的眼里，这些山凝聚了大地之精华，造化之神功，是很有灵性的。粗略相加，仅仅这些山登山人数可达20万。在义阳山的杨先生告诉我：义阳山是浩浩荡荡的人流，潮水般涌泻，条条小路，逶迤成长蛇阵，路是挤不动了，看风景也就只好看人了。电话中他十分惊讶：一个小小的巴中怎么一下子钻出这么多人，仅义阳山上就不下5、6万人。
    如果你亲临其境，感受巴城正月十六登高空前壮观的场景，一定会说巴中正月十六登高，万人空巷一点不是吹。
    不知什么时候，舅舅来到了我身旁。舅舅从乡下来的，在农村生活四十余年了。他一见我便兴奋地对我说：他天天在爬山，今天登山好看、好耍，光看这么多人往山上挤就闹热。
    对，巴中人要的就是这份感觉，图的就是这个热闹。正月十六，虽然已是立春之后，但寒意还丝丝袭人，但这怎抵挡得住人们的玩兴和登高本身带来的快乐。要说吃，要说玩，城里随便也比这山上觉得轻松，吃得丰盛，玩得有花样，但巴城人追求的是这份浪漫和别开生面的娱乐方式，我似乎终于明白了巴城人为什么要正月十六登高了。
    不知何时，父亲、母亲、幺弟等都走了过来。大家便一起讨论起了登高节。父亲说：“登高是人们一种自觉行动，不需要谁来组织，不需要谁来动员，当过了大吃特耍的春节，闹过元霄，正月十六兴致勃勃的来了，这是巴城人共同的想法。”幺姨夫接过父亲的话：“有的还作了一番精心准备，吃、喝、玩、乐样样齐全，就在吃的问题上，有的人还不辞辛苦，专门请背二哥背上煤气炉，在山上熬汤煮饭，更有甚者，还会十几里背上柴禾，锅碗瓢盆等工具和用品，在山上挖一个坑，煮汤圆醪糟、饺子。”幺弟插话说：“山里的农户也早早地将桌子、凳子搬到山上出租，一张桌子租几十元，山里人喜欢得不得了。”表弟接过幺弟的话：“真正笑得合不拢嘴的当数农家乐老板，早早做好一切准备，订餐几乎爆满，少则十几桌，多则上百桌……”母亲说：“这可忙坏了政府，为了安全，政府每年都得提前召开市、区级所有领导、公安、安监、卫生、交通、林业……各职能部门及相关乡镇开会，定领导定人员定职责定山头，负责交通安全、饮食安全、治安安全……防火、防事故。你看，仅公安干警、消防、武警官兵都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坚守岗位，全天候执勤，维持秩序，疏散人流，保护老人和儿童，确保了登山游乐群众生命财产的安全。”志国老弟风趣地说：“说来也怪，每年正月十六这天都是阳光明媚，十六一过就是大雨倾盆。当地人说这是天老爷在洗山。不知是上天保佑，十六从未出过什么安全事故。”父亲打断志国老弟的话：“如不是政府从未懈怠过，不出事哪才怪呢？”……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大半个下午。
    巴城十六登高，登者一年比一年多，你登、我登，他也登，跟着感觉走，巴城人如此，各县城、各场镇，甚至农村都是倾巢出动。或就地而登，或进城登山。不是吗？城四周只要有山就人山人海，乡下的人进城登山，毗邻县的人来巴城登山，打工求学的，要登了山才出门。大家图的是在山间野外这份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图的就是在山肴野簌杂然而陈，起坐喧哗，其乐融融的情趣；图的就是对美好明天的憧憬与祝福。
    为避开人流高峰，我和几个老人早早下山。一路上老人们每人采摘一小枝柏树叶，别在胸前，或插在头顶，说寓意可以祛除百病。一路大家有说有笑，愉快下山。
    归途中，我在想：之所以正月十六数以万计的人们去登高，是否是因为正月十六，是春天开始的季节，树发芽，花含蕊，人们登上山来，将山之气韵植进心中，让血液澎湃林涛之波，以豪迈的脚步迈出了对美好明天的憧憬与祝福……想着，想着，不觉已到家了。